第823章 一缕酒香,尘封往事(2/2)
我甚至在内心深处,无数次地庆幸过,庆幸于自己那份恰到好处的运气,仿佛是上天眷顾,才让我在茫茫人海中,恰好遇见了她,恰好捡起了那枚簪子,从而撬动了后续一系列的波澜壮阔。
可今天,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当她用这样一种凝重到近乎悲壮、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姿态,亲手将这枚看似普通、却承载了太多秘密的木簪,再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时,
一个让我瞬间如坠冰窖、遍体生寒的可怕念头,如同毒蛇般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升起,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偶遇!
那从来就不是什么命运安排的巧合!
那更不是我凭借什么过人的机警发现的线索!
那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我而来的、精心策划好的“给予”!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邂逅”!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死死地盯住她那双此刻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我试图从她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玩笑或者戏谑的痕迹,来否定我这惊悚的猜想。
但是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的脸上,只有一种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所有盔甲后的、赤裸裸的坦诚,以及一种即将面对最终审判时,混合着恐惧与释然的悲戚。
“将军……您,还记得它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如同风中残烛,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木簪往我面前又推近了一寸,仿佛在献祭自己最重要的部分。
我没有回答。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棉花死死堵住了,肿胀发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大脑却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运转,试图将过去所有相关的记忆碎片强行串联起来——
阳翟县那条小巷中,她那恰到好处的“失簪”;
颍水河畔芦苇荡中,她那看似无意、实则关键的暗示与引导;
以及后来,当我费尽心机,在蔡文姬(琰)的博学帮助下,终于从这枚木簪身上那些看似是天然木纹或是简单装饰的细微刻痕中,如同破译天书般,艰难地解读、破译出关于黄巾起义核心人物、起事准确时间与地点的绝密信息时,那种拨云见日、智珠在握的巨大狂喜与成就感……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我曾引以为傲的所谓“洞察”和“发现”,所有我认为是自己凭借智慧和勇气争取来的契机,在这一刻,在这枚静静躺在石桌上的木簪面前,似乎都瞬间褪去了光彩,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一直隐藏在厚重幕布之后的故事。
一个我被蒙在鼓里,甚至可能被……有意引导的故事。
“看来,将军是记起来了。”
貂蝉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泣还要让人心碎,充满了苦涩与自嘲,
“那……妾身这个迟来了太久的故事,便可以从这枚簪子,真正开始了。”
她将那枚承载了太多秘密与谎言的木簪,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放在了冰凉的青石桌面上,放在了那壶温酒与两只酒杯之间,放在了我们两人视线交汇的中心点。
它此刻,不再仅仅是一枚普通的发簪。
它更像是一道清晰而冰冷的分界线。
一边,是我们如今看似相互扶持、亲密无间、共同经营着汉中基业的现在。
而另一边,是那个即将被无情揭开的,充满了刻意安排、精心算计、谎言利用与身不由己的……残酷过去。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杯早已不再温热的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发白,几乎要将这脆弱的白玉杯捏碎。
我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翻涌不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骇浪。
我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迷雾中找到真实的坐标,沉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在听。”
庭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红泥小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哔剥”爆裂声,和她那越来越无法压抑的、变得越来越急促、清晰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夜色里最令人心弦紧绷的乐章。
我从未见过她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样子。
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执掌着覆盖天下的情报网络、一个眼神就能让属下噤若寒蝉的玄镜台之主,此刻,竟像一个手无寸铁、被迫走上最终审判席的囚徒,将她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部分暴露在我面前,等待着我的裁决。
我知道,今夜,她要亲手撕开的,是她自己内心深处,那道最隐秘、也最疼痛的伤疤。
而我即将听到的,也必将彻底颠覆我对我们之间过往一切、对所有美好开端与并肩战斗岁月的……全部认知。
她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指尖微颤,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那温热的酒液,在清冷的月光照射下,蒸腾出的袅袅白色水汽,氤氲缭绕,模糊了她惊世的容颜,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破碎、消散在风中的、美丽而虚幻的泡影。
“将军,”她终于再次开口,这第一句话,就如同一道积蓄了万钧之力的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我神魂俱荡!
“我的名字,其实……不叫貂蝉。”
我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杯中的酒液因为剧烈的晃动而泼洒出来,溅落在冰冷的石桌上,留下几滴深色的、如同血泪般的痕迹。
白玉杯壁传来的刺骨冰冷,让我激荡的心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没有插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的全身肌肉都在瞬间绷紧。
我知道,一个足以撼动我所有根基的、惊天的秘密,已经在这一刻,由她亲手,拉开了沉重而黑暗的序幕。
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本里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真正的名字……或许有,或许没有,早就和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一起,被遗忘在了洛阳城某个最阴冷、最潮湿、充满了绝望与腐朽气味的角落里了。”
她的目光失去了焦点,飘向了远方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汉中宁静的夜色,再次看到了那座早已在战火中化为一片焦土废墟的、曾经极尽繁华的帝都洛阳。
“我是一个孤儿,一个在洛阳最肮脏、最混乱的角落里,靠着乞讨、捡拾残羹冷炙,甚至需要与饥饿的野狗抢夺食物,每一天都可能在某个寒冷的清晨或者寂静的深夜,悄无声息地冻死、或者饿死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