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造化的旋筒(下)(2/2)
“很久以前,为了登上天外的卫星站,我在地面上乘坐过一个简陋的侨箱,那个侨箱用的是三根上万公里的长线。而磁层永坍缩体所充当的就是那根坚韧的通联天与地的长线。”
遥山几微惊讶地看向李明都。他突然想起来,李明都,还有他,甚至他的创造者们都和不定形似乎有不清不楚的联系。
磁层永坍缩体就像是电梯的曳引绳一样,使得玄枢之门在时间曲线上的延长成为可能,也因为角动量没有消除,玄枢之门也是旋转的。
“这一现象,可以从我过去数度穿越玄枢之门时的直接观测得到佐证。”
因为李明都看到的门是长方体框状的。然而玄枢在黜落后却变成了一个近似球体。也就是说,玄枢在建设之初考虑的是球体,长方体乃是后来形成的。
所有的层叠的门彼此错过了一个角度。而这个角度就是磁层永坍缩体最小夹角的二分之一。
所有层叠的门存在一个长宽比,这个比例是磁层永坍缩体所走轨迹的长轴和短轴。因为磁层永坍缩体的运行不是一个正圆,而是服从了天体运行的规律,是一个椭圆。
基于以上,想要触摸肉眼可见的玄枢之星,进入到玄枢之门中是不可能的。
因为时间曲线和空间曲线已经同时被封闭了。始就是终,终就是始,在全部的历史和时间中,都好似一个圆环,既没有任何出口,也没有任何进口。过海号的观测已经证明了玄枢与世界的接触面积为零。
人类可以看到的景象只不过是在空间中膨胀的影子。
“什么结构与世界的接触面为零,却又在世界中具有质量?”
李明都提出了这个问题。
遥山几微最先反应了过来:
与世界的接触面积为零意味着是一个体积无限小的点,或者一条没有宽度的线。
然而它却又具有着质量。
在于当今的人类世界存在着诸多答案。然而其中的一些答案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在自然世界中,却只有一种。
“那就是奇点。”
就现象而言,玄枢可以分类到奇点。在奇点中,它很接近“环奇点”,是一个四维时空中的环奇点。
从这点看,进入玄枢之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原形人类建造玄枢,是把它当做一种设备。既然是设备,是一个通道,就一定留缝。
永坍缩体的影响必定要到达玄枢本体。它们相连的路径可以看作为一次映射。可是没有面积、也没有任何特征的唯一的一点是如何映射到各不相同的永坍缩体呢?说明映射的绝不是看上去的点,而在于内部,内部存在着各不相同的切面,这些切面才是与永坍缩体完成一一映射的关键。
换而言之,这条小路就藏在永坍缩体和玄枢本体彼此影响的空间中,时空的曲率会在这两者间发生膨胀和收缩。
也就是说,想要介入玄枢的内部,归根结底,还是要靠永坍缩体,并且很可能路径就藏在永坍缩体之间。
我们需要找到的是切入的角度,随着时空间的膨胀穿过表层的空间,不停地经过永坍缩体的映射路径,直到自己能够完整而安全地到达——或者坠落到玄枢内部的终点站。
但一定要快。
多吉兴奋地喊道:
“一定要比不定形们快。”
因为,不定形很可能已经发现了。而后来的仙女军很可能也在找。只有璇座军原本想要以绝大的力量摧毁,直接结束这个不稳定炸弹,却被阻止了。
“那么第一个切入点在哪里呢?丹枫白凤能根据这些信息把首个切入点算出来吗?”
本巴敏锐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好。永坍缩体的循环,这个丛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也有新成员的加入。”
李明都说:
“所以,如果我想得没错,第一个切入点,是在大火,也只可能是那颗大火星系所化的永坍缩体,也就是随我一起最新被排进循环的永坍缩体。如果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视为一体。那么这颗永坍缩体不管现在身处何方,都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因为它在时间上的奇异点,它的时代距离我们也是最近的。”
李明都把记忆导出。丹枫白凤知晓了大火永坍缩体切入循环前后的几个关键时点和位置,便立刻给出了它现在大约的方位。
在高速思维的传导下,所有的讨论只不过在一瞬间。但过海号同样是以接近光速迫近了玄枢。
当时控制玄枢的仍然是仙女军。仙女军已经和璇座军开始短兵相接,形成一大片壮丽的物质晕。能量的爆发将太空映照得犹如黄昏,像是一条暗红色的窗帘,蒙在了玄枢的表面。
天空被撕裂成了两半,留下了这道恢弘的创伤。
世界想要愈合自己的创伤,便让两半的天空彼此接触,它们却用刀挥向彼此,流下了淋漓的血。
包裹玄枢的气泡非常接近战线,但仍然保留了底限的湛蓝,随着距离的拉近,或许会呈出其他的色彩,然而人们却惊异地发现太空仍然是空。
既没有蓝色,也没有红色,甚至肉眼看不到任何特殊的光点或者构造物,唯有平常的星星们遍布黑色的夜空,点点滴滴。
所有远远看来的构造在近处看来就全部一点不剩地消失,始知物质不过是空空如也。
丹枫白凤说:
“这就像是原子一样。过去的人们以为物质是实在的。然而组成万物的原子内部却无比空旷,到处是缝隙。只是在远处的时候,力与光起到了宏观上的主导作用,使得具有类似物质分布的一整片空间呈出同样的特征罢了。”
遥山几微站在李明都的身后,讲:
“以前的小道消息说前线世界可以在原子的层面上进行时空间曲率的操作,从而创造自然宇宙不存在的物质,或者使得原子大小的物质可以容纳不可理喻的信息量,或许正是如此。这里到处都是‘微井’中的机器。”
“过海号即将退出隧穿状态。”丹枫白凤接着播报道,“所有人可以准备了。”
不过事实上,从记录上看,在过海号想要退出隧穿状态以前,它就撞上了微井机器。
在前线世界中,这种机器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真空花。
真空花存在于宇宙,既看不到,也摸不着,就像是射线一样,照到了身上好像别无所有,它的尺度要比原子更小,几乎迫近不确定性的极限。然而当它感受到自身经过了不同于真空的物质概率波的存在,便立刻展开了自己。就像是从种子里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
从左自右,由于速度的方向不同,而呈出从红移到蓝移,又从蓝移到红移,从黎明到夕阳,遍及电磁波的全部谱段,是万花筒般的颜色,瞬间向着四面八方绽放,强制干涉一切物质。
在这虹彩的漩涡中,过海号被迫提前解离了自身,将自己还原成了无数微小的机器。这些机器像是潮水一样把内部潜藏的星桥引信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抛,一个接一个地引爆。物质与能量被同时向两侧推开,形成了一连串向前的时空泡。真空花随之反转了自身,将周围的时空向着自身的内部吸摄,暴力打破时空泡的同时,也唤醒了临近的真空花。
然而太阳系毕竟不是仙女座前线。仙女座前线可以做到每百米甚至每十米就有一颗真空花,但仙女军在太阳系是没有那么大的资源可用的。而真空花作为时空点的性质就是不容穿过星桥的。仙女军在一条工业链上也制作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散布的微粒机器。
这些微粒机器同时被唤醒,迅速地形成包围网。他们要做的事情也非常简单,那就是增大时空的粘度,阻碍前方空间的压缩,和后方空间的膨胀。
“我们还不跳出去吗?”
本巴紧张地询问。
过海号已经完全分裂开来,变成一团活着的零件包裹着人,勉强适应周围曲率的无序变化。
人,作为一种武器,也在尽可能压缩自己,隐藏自己。
“再等等,机会还没到。”
那时的李明都或许已经想到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可能。
但他们等待的机会如约而至了。
璇座军的主要攻击方向,原本就已经推进到了非常接近大火永坍缩体的位置。而它的前端,发现了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局部战场的异常,于是洒下了一把火。这把火忠实地穿越了不足数百公里的距离,无节制地燃烧周围的物质,把周围的空间向着自身拉扯。
光线蜷曲,明亮的天色突然像夜晚一样漆黑起来。
时空泡的生成仍然在受到影响,但比起处处针对,无差别地波及已经是不能奢求的外部环境。丹枫白凤终于抓到时机,把过海号残余的物质向外抛洒。这些物质在空中各自凝聚成型,做成假象,掩去次生的痕迹。
光速的痕迹原本是不用掩饰的,但人们的预言功能太过强大,所以为了防止被预测未来,光速的痕迹也就同样需要掩饰了。
过海号残余物质末端的无序旋流像是针一样地拍打在人们的身上,在他们的耳边拍响了宇宙悲怆而高亢的巨响。
旋起旋灭、前后无端的时空泡保护了沉默的人们,组成了同一道虚幻桥梁,向着预定的大火永坍缩体延展。
数种不同的加速度在全身的每个器官被感受,又同时传导向全身。
一切的思索,不过是徒然的犹豫。
李明都纵身一跃,迎着前方的微光跳出樊笼。伴随着一声巨响,剩余的时空泡彼此连接,外在空间的尺度被内在空间的收缩拒绝。漫长的距离顿时被缩短为一。
大火的坍缩体在前方是看不到颜色的方向标,周围闪起了奇异的明亮。在这个短暂的瞬间,看不到任何的璇座军。
因为不存在一个中间态,要么永恒地离开,要么无限地靠近,因果的地平线在奇异物质的表面合拢。
他们已经进入了他们猜测中的通路,卷入到了坍缩体周围薄薄的一层视界之中。
有去无回。